【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翻译/ 薛凯桓】
最近，在以色列外交部长萨尔进行了一番“穿梭游说”后，冰岛、摩尔多瓦、波黑、黑山、北马其顿和列支敦士登决定宣布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为“恐怖组织”。
笔者看到这个消息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这六个国家到底持有什么立场，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这六个国家中，冰岛、摩尔多瓦、波黑、黑山、北马其顿目前在寻求加入欧盟，列支敦士登虽然表态“中立”无意加入欧盟，但它也是欧盟经济区的一员。
换言之，这六个国家，都在深度依赖欧盟的同时，处于和欧盟博弈的弱势方地位，它们表现出来的态度，大概率是布鲁塞尔“想要”他们表现出来的——毕竟，欧盟自身早在1月就已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列为“恐怖组织”，这六国的决定显然深受其影响。因此，笔者认为直接观察欧盟在美伊以冲突中的立场会更合适。
在美伊以冲突中，欧盟扮演着一个奇怪的角色。欧盟从未像现在这样公开地试图与美国的所作所为保持距离，同时又试图以某种方式参与其中，却又不想承担任何后果。他们想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中间路线”。所谓的“中间路线”到底行不行得通，笔者不敢妄下结论，但显然，“中间路线”已经给欧盟带来了诸多的消极后果。
撕裂的欧盟
首先，欧盟对美国和以色列袭击伊朗的消极态度，再次暴露了欧盟中央和成员国之间的撕裂。欧盟对这场危机的应对不仅是消极的，而且还凸显了欧盟内部缺乏统一立场的事实。
我们来看看欧盟各国在美以侵略发生后的立场：
先看法国和德国。这两国作为欧盟经济的双引擎，他们的反应最能体现老欧洲在危机面前的避险本能。
严格来说，法国其实是本次冲突的直接参与方：因为一名法军士兵在伊拉克的基地中遭遇伊朗袭击身亡，法国舆论为此曾一度哗然，外界也猜测法国是否会被拖入战争。然而，法国的回应却是异常坚定地转向防御。国防部长卡特琳·沃特兰公开表态，不会向中东增派一兵一卒，这显然铁了心要隐藏自己，不参与相关事态。
当地时间3月15日晚，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他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通电话，表示法方成为袭击目标“不可接受”，并呼吁恢复霍尔木兹海峡通行。
同样，德国的态度也很直白。德国外长约翰内斯·旺德富尔从一开始就划定了红线：德国政府无意参与，既没有相应的军事力量，也不会以任何形式介入，除非德军自身遇袭。
与法德对标的是西班牙。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几乎是欧洲第一个公开谴责美以的国家领导人，法德等欧洲大国在隐藏自己时，桑切斯在第一时间亮明了立场：公开谴责侵略行为，呼吁国际法框架下的克制与正义。
这种表态迅速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压力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美国毫不掩饰对西班牙的不满，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点名批评桑切斯“忘恩负义”。布鲁塞尔内部也弥漫着不悦的气氛，欧盟高层担心西班牙的“高调”会让欧洲本就脆弱的统一立场更加撕裂，欧盟外交圈内甚至抱怨“西班牙不懂规矩”。但桑切斯和西班牙仍然不改变自己的态度，硬是将自己变成欧洲内部与众不同的一个标杆。
波罗的海三国与波兰则是“亲美激进派”。拉脱维亚的外长为伊朗最高领袖遇难幸灾乐祸，爱沙尼亚的外长口无遮拦地发表狂妄言论，而立陶宛则迫不及待地声称要派遣自己的军队去“帮助”美以。波兰也同样高调，其国家安全局局长称美以的袭击是“伊朗实现真正变革的巨大一步”。这些国家的政客们似乎急于向美国递上投名状，所以才表现的这么不加掩饰。
意大利则扮演了一个摇摆不定的角色。总理梅洛尼作为特朗普在欧洲最喜欢的右翼领导人之一，按理说应该为美国提供不遗余力的支持，但梅洛尼却表现出了罕见的谨慎。她在特朗普的期待与意大利的国家利益之间反复权衡，最终选择了向后者倾斜，仅表示愿意考虑加强在红海的存在，而对霍尔木兹海峡敬而远之。
一个号称“团结”的欧盟，在伊朗问题上的立场竟然分成了四派。仔细想想，伊朗问题甚至是一个外部问题，不是欧盟内部的争端。一个外部问题就能让欧盟如此争执，欧盟内部的撕裂由此可见一斑。
法、德等欧盟的核心国家，在遭受损失或面临能源压力时，往往抱着的是一种既不愿直接违逆美国、又不愿损失自身利益的消极态度。而东欧与波罗的海国家，则将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于美国的安全承诺，甚至不惜通过介入中东事务来换取这份承诺。这种积极依附美国与消极对抗的矛盾，导致欧盟各国在政治表态上或许可以各取所需，但一旦涉及实际的军事部署、能源协调和危机应对，欧盟作为整体的无能便暴露无遗。
各成员国在美伊以的冲突中，根据各自的历史记忆、地缘位置、能源结构和政治算计，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当真正需要独立于美国采取行动时，欧盟发现自己不仅没有统一的声音，甚至连争吵的共识都难以达成，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既无法统一发声，也无法协同行动的欧洲。
所以我们才能看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2月28日上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袭击后，欧洲的第一个反应来自于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娅·卡拉斯。她说，欧盟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平民，协助欧盟公民和工作人员撤离，并继续寻求外交解决方案。
卡拉斯之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和欧盟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发表联合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瑞士、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和爱尔兰政府随后也呼吁避免冲突升级，并表示他们“深感关切”地关注事态发展。
请注意他们的用词：“关切”，到底在“关切”谁？支持谁？欧盟没有（或者说，不敢）说，这其实就是没有鲜明的立场，本质上是一种试图“平衡”的模糊表态。
笔者不难理解欧盟官方的想法：很显然，美以对伊朗的打击是赤裸裸的侵略行为，即使是欧盟也不能否认这一事实，因此，欧盟官方自然不能听波兰、波罗的海国家的鼓噪，更不敢完全追随美国、以色列。但西班牙的强硬反美以态度，也是欧盟不能接受的，因为欧盟仍旧有求于美国，不敢彻底得罪美国，希望继续维持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最后综合下来，欧盟就只能按照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核心国家”的基本态度，发出些绵软、有气无力的表态。
“平衡”就是软弱
但笔者必须要说的是，所谓的“平衡”，其实就是一种软弱！一种不敢直面问题、只会在强权与正义之间摇摆的怯懦！欧盟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是想“处处讨好”，但实际上这只会落得处处不讨好的下场。
我们可以分析一下各方对欧盟的看法：美国对欧盟的消极态度极度不满，特朗普政府不仅公开羞辱坚守正义的西班牙，更对欧盟没有彻底追随自己的步伐耿耿于怀，毕竟在美国看来，盟友就该无条件服从，消极的姿态是对跨大西洋关系的背叛。
广大的“全球南方”国家，那些始终反对单边主义、坚持立场的国家，也对欧盟的消极态度感到失望。它们也许本以为欧盟能够在相关问题上共情并发声（毕竟，欧盟自己也有被美国“侵略”格陵兰岛的问题），却没想到欧盟只会用“关切”来敷衍了事。欧盟也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失去了“全球南方”国家的尊重，毕竟没有哪个国家会尊重一个不敢坚守正义的懦夫。欧盟的不作为只会让南方国家更加坚定地走上联合自强的道路，远离这个软弱的阵营。
与此同时，欧盟内部的亲美势力也借势加大了声量，波兰、波罗的海三国的政客们愈发肆无忌惮地向美国递上投名状，指责欧盟的“软弱”，甚至公开质疑欧盟的领导能力，进一步撕裂着本就脆弱的欧盟内部团结。
伊朗方面自然也不会对欧盟的模糊态度抱有任何好感，欧盟既没有谴责美以的侵略，也没有维护伊朗的主权与尊严，这种消极的态度从本质上讲仍然是对侵略行为的纵容。欧盟与伊朗的关系也因此降至冰点，此前所有的外交努力都付诸东流。欧盟官方费尽心机想要走一条“处处不得罪人”的道路，最终却变成了“处处得罪人”，这太黑色幽默了。
笔者在这里要强调的是，笔者并不会对一些在这个问题站美以的国家过于苛责，比如匈牙利，甚至也包括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这一点，笔者能够理解，也不愿过多苛责。
让笔者真正耻笑的，恰恰就是欧盟这种令人不齿的“模糊态度”。在关键时刻，它既不敢像西班牙那样，顶住美国与欧盟内部的双重压力，坚定地公开谴责美以的侵略行径，甚至敢于拒绝美国调用其军事基地的不合理要求，也不敢像匈牙利、波兰那样，干脆利落地表明自己的亲美立场，接受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欧盟选择的，是最软弱、最无能的一条路：隐藏自己、敷衍了事，以为这样就能保全自身利益，却不知这种软弱的“平衡”，只会让所有人都看清它的无能，只会让它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中被反复挤压，最终丧失所有的主动权。
当地时间3月25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在议会发表讲话，指出这是一场荒谬且非法的战争。法新社
想要“隐藏自己”，带来的后果就只会是四处得罪人，这反而极大地危害了欧盟各成员国的利益。独自坚持正义的西班牙，一边承受着美国的公开威胁与羞辱，一边被欧盟内部孤立，苦苦支撑却得不到任何来自欧盟的支持与援助，只能在孤独中坚守自己的立场。急于向美国示好的亲美国家也要与欧盟中央斗智斗勇、推诿扯皮，最终撕裂欧盟内部的团结。法德代表的欧盟官方，那种模棱两可、有气无力的态度，更是被双方同时嫌弃。美国嫌它不够顺从，伊朗嫌它不够公正，“全球南方”嫌它不够坚定，欧盟内部的成员国也嫌它无法带来任何实际的保护与利益。
到最后，欧盟谁也没有受益，谁也没有得到保护，完完全全的满盘皆输。它费尽心机想要证明自己的“大国地位”，可最终却用一系列的软弱表现，彻底证明了自己的无能与不堪。它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也没有坚强的意志，去维护自身与成员国的利益，去坚守正义与公平，去摆脱美国的控制。欧盟就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巨人，看似庞大，实则不堪一击，只能在强权面前俯首帖耳，在利益面前摇摆不定，最终暴露自己的软弱。
顺便说一句，笔者认为这就是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宣布即将访华的一个原因。在欧盟内部，他得不到任何支持与理解。面对美国的霸权威胁，他没有任何后盾可以依靠。既然从欧盟这里得不到任何想要的支持，那他自然要另寻出路，听听中国的声音和立场是怎样的，寻求一个能够真正尊重西班牙主权、能够与西班牙平等合作、能够为西班牙带来现实利益的伙伴。与其在软弱无能的欧盟里苦苦挣扎，不如主动拥抱中国，拥抱多极化的时代潮流，为西班牙的未来寻找一条通顺的道路。
该思考一下欧盟到底能保护谁了
最后，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冰岛、摩尔多瓦、波黑、黑山、北马其顿和列支敦士登决定宣布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为“恐怖组织”。就如同笔者不会苛责匈牙利、波兰一样，笔者同样不会苛责这六个国家。这些国家，无论从历史还是现实角度，与伊朗都没有什么仇恨可言，以色列的“游说”也绝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能量，唯一能解释他们行为的只有布鲁塞尔的压力。
就像格鲁吉亚曾因未能完全遵循欧盟外交政策、履行欧盟决议不足五成而被拒绝开启入盟谈判那样，这些要么寻求加入欧盟、要么靠欧盟生存的小国，在相关问题上绝不敢违逆布鲁塞尔。它们的国土面积狭小，经济上依附欧盟的援助与市场，政治上渴望得到欧盟的认可与庇护，欧盟的一句表态、一个态度，都能决定它们的发展。它们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而是被布鲁塞尔的意志所绑架。
值得批评的从来都是软弱的欧盟。不敢批评美国，也不敢和伊朗、“全球南方”站到一边，只敢向自己能掌控的小国施加压力，欧盟难道只会在内部进行斗争、压迫吗？欧盟总是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成员国的利益，可是在伊朗事态里，欧盟所表现的只有大国施压小国、派系对抗派系的戏码，所谓的“维护成员国的利益”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是核心国家掠夺利益、转嫁自身软弱的遮羞布。
不敢表明立场、不敢承担责任的软弱，谈何维护利益？连自己都要在强权面前低头，又怎么可能保护得了那些依附于它的小国？笔者不会苛责因欧盟压力而违背本心的国家，它们的无奈值得同情，但它们也该清醒地思考一下，到底是应当继续绑定这个遇事就退缩、无法保护成员国的欧盟，在这个腐朽的框架下沦为西欧大国的附庸；还是像西班牙那般变得头脑灵活，试图挣脱欧盟的束缚，主动拥抱多极化的时代潮流，寻找真正能平等相待、尊重其主权的伙伴，摆脱被大国裹挟的命运。
毕竟，没有哪个国家的命运，应该永远被别人的意志所左右，哪怕那个“别人”，是号称“团结”的欧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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