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2年,屠呦呦赴海南工作临行前留影。镜头中的女子穿着朴素,提着拎包,她的相貌并不出众,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女子为中医药科技创新和人类健康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
来到海南,现实比实验室里的数据残忍百倍。那是真正的“瘴疠之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草木腐烂和潮湿的腥味。为了采集第一手资料,屠呦呦挽起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脚踝的泥沼里。
最可怕的是夜晚。成群结队的蚊子像乌云一样压下来,撞在门窗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在这里,疟疾不是书本上的名词,而是活生生的死亡。
看着那些烧得浑身抽搐、眼球深陷的病人,屠呦呦坐在摇晃的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记录着。她那双本该握着精细仪器的手,此时被蚊虫叮咬得满是红肿。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回到北京后,屠呦呦接到了代号为“523”的绝密任务——研发抗疟新药。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科研条件简陋到让人绝望。没有先进的反应罐,她们就找来10个一人多高的大缸,整齐地排在实验室里。
每天清晨,屠呦呦第一个冲进实验室。由于乙醚具有挥发性,实验室里终日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她几乎是“泡”在这些化学溶剂里的。为了节省时间,她甚至顾不上戴口罩,任由那股辛辣的气体冲进肺部,灌进喉咙。
“第一百九十次实验,失败。”当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时,手在微微颤抖。两年的时间,几百个日夜,两百多种中草药,三千多个实验方,竟然没有一个能完全抑制疟原虫。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她整夜整夜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就在所有人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屠呦呦一头扎进了故纸堆。
她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中医典籍,直到那一天,她的目光停留在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上:“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渍”、“绞”、“取汁”……这几个动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带倒了手边的茶杯。
“不对!我们之前的加热提取错了!”她失声叫了出来。青蒿里的有效成分怕热,必须用低沸点提取!
1971年10月4日,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天。实验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编号为“191”的样品。
当显微镜下的疟原虫彻底失去活性,且抑菌率达到100%时,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大家抱头痛哭。
然而,新药要进入临床,必须先证明对人体无毒。可当时这种药根本没做过临床试验,谁敢第一个吃?
屠呦呦看着报告单,沉默了很久。回到家,丈夫李廷钊看出了她的心思。那个年代的感情含蓄而深沉,李廷钊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公文包,轻声说:“呦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药毒性未知,太冒险了。”
“毒性未知的药,不能让病人冒险。我是负责人,我先来。”屠呦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气。
李廷钊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庞,眼眶红了,他猛地一拍胸脯:“那算我一个!我体质比你好,试药我来陪你!”
那一晚,夫妻俩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屠呦呦端着装有青蒿素提取物的药杯,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灌了下去。辛辣、苦涩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她闭上眼,静静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接下来的三天,是如坠深渊的等待。她感觉到心跳在加速,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
李廷钊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就这样守在医院里,谁也不敢合眼。万幸,除了轻微的副作用,他们的各项生理指标都保持了稳定。
屠呦呦赢了。她用自己的命,为全世界数亿疟疾患者换回了一条生路。
但在事业辉煌的背后,她对家人有着深深的愧疚。为了科研,她把长女寄养在别人家,次女还没断奶就送回了老家。
多年后,大女儿回来时,竟然胆怯地管她叫“阿姨”。那一刻,这个在实验室里流汗流血都不曾流泪的铁女人,心碎成了无数片。
丈夫李廷钊成了她唯一的港湾。在那段最艰苦的岁月里,李廷钊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每天凌晨,当屠呦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时,桌上总有一缸热气腾腾的粥。
墙壁上,屠呦呦随手画的分子结构图和李廷钊记下的生活账本交织在一起,那是科学与温情最美的融合。
2015年,85岁的屠呦呦接到了来自瑞典的电话。诺贝尔医学奖,这是中国本土科学家第一次获得该奖项。
然而,当全世界的聚光灯都打在她身上时,她却显得格外平静。她从领奖台回来,转身就把那块沉甸甸的金牌锁进了抽屉,重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药味的实验室。
“我只是一个科学工作者,青蒿素是中医给世界的礼物。”她的话,依然像几十年前月台上那个身影一样,朴实而坚定。
参考文献:屠呦呦 撷百草精华 萃济世青蒿[J].厦门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2023,62(1):F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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